姥姥十九岁时嫁给了三十四岁的姥爷,次年有了母亲,因为是第一个孩子,母亲享尽了那个贫困家庭的千般宠爱。三年后二姨的降生却没了这份荣幸,盼儿心切的姥爷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瓢冷水,在确认了性别之后就吸着旱烟蹲在墙角一言不发。其实在那个国策是人多力量大的年代,姥爷的失望和企盼真算多此一举,因为此后的姥姥就以平均两年一个的频率一鼓作气生育了十一个儿女,除了大舅的出世和两个男孩的夭折让姥爷切切实实地大喜大悲了一场后,忙于生计的姥爷的眉头在以后的岁月中再没舒展开来,二姨也成了爹娘无暇他顾的孩子。
因为吃尽了睁眼瞎的苦,在一个个孩子到了上学年龄后,贫困的姥爷还是不分男女且颇有远见卓识地把他们陆陆续续送进了学校。
二姨小学还没念完,正赶上师范短训毕业后刚刚工作的母亲被精简清退,一气之下的姥爷留下了大舅,独独把二姨从学校拽回了家,自此学习成绩优异的二姨再没有踏进教室一步。
不久母亲出嫁,二姨成了家里小小的劳力,除了带弟弟妹妹外,放马、做饭,还要忙地里的活计。十八岁时二姨已成了十里八村闻名的铁姑娘,除了帮姥姥忙家里一摊子事外,她还和壮实的男人一样出工而且赚同样的分,这是村里健在的老人至今仍津津乐道的一件事。漂亮能干的二姨很快成了姥爷家里的顶梁柱,说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儿,在姥爷推了一门又一门的亲事后,二十五岁的二姨蹉跎成了老姑娘。
那年县里驻村办的一个干部走进了姥爷的家门,介绍的对方妻子死了,带着一儿一女,姥姥姥爷本来不太满意,无奈累得直不起腰的二姨在听了能给她安排工作的承诺后点了头。
二姨进门就做了继母,都说后娘难当,二姨不怕,她不听亲朋好友善意的劝告,执意把两个孩子从奶奶家接到自己身边精心照顾,七八岁的孩子有了自己的思想和记忆,因此二姨经历了其间难以为人道的种种辛酸,直到几年后有了自己的儿子。已儿女双全的母亲劝她再生一个,给亲生的孩子做个伴,固执的二姨却做了绝育手术,二姨说:三个足够了。
没有多少文化的二姨进车间当了工人,秉承了农民踏实勤奋不怕吃苦的天性,很快在那个百十号人的厂子成了一个技术响当当的车工。
七八十年代回来看姥姥姥爷的二姨在我们眼中有了衣锦还乡的感觉,村里乡亲总是称她为城里人,她也总是带着在我们看来一切稀罕的东西,逢年过节给的压岁钱在当时更是天价,我们众多的外甥和侄子们总是拿到后就雀跃着跑去买糖。(多年后我才从母亲口中知道当时并不富裕的二姨刚刚给前边的两个孩子成家,为每一次“省亲”所经历的节衣缩食)
九十年代我到县城读高中,离二姨家远,不常去,但二姨常来,因此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后,当我步出教室,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经常坐着一个人,是刚刚忙完手里活累得气喘吁吁的二姨,脚边放着鼓鼓囊囊的包,这也成了我至今挥之不去的记忆。
九十年代还发生了一件事关二姨的大事,有一个南方人加工零件,车间主任推荐了二姨,当那个人走后,二姨发现了机床上的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摞厚厚的钱,二姨想起那人说过要去百货大楼买东西,顾不上请假就跑了出去,没想到上气不接下气地找去,正撞上和大楼营业员吵得不可开交的那个人,证据确凿地说包丢在这儿了,让赔,所以当二姨把包递过去时,尴尬的他连个谢字都没说扭头就走,回家二姨也没提。后来这事还是被县城里的人夹带着种种议论传开时,我们才知道,二姨夫赌气和二姨好几天不说话,我们亲戚也都埋怨她。孤立无援的二姨一遍又一遍地向我们解释她的动机,“拿了那笔钱我一辈子心也会不安的。”二姨不知道,我们耿耿于怀的不是那笔钱,而是那个人的态度,觉得她不值。但二姨好象不介意。
毕业后分配在县城,我住在二姨家里,早上当我懒洋洋地赖在床上不起时,二姨早已蹑手蹑脚地端来了早餐。晚上吃过饭,团坐在一块儿,二姨就会讲小时候的事情。奇怪的是二姨怀旧的版本和母亲有许多不同,在二姨的讲述中,她的童年也很快乐,她总是说起姥姥过年给她拿母亲衣服改的好看的小褂,姥爷偶尔买回的酥脆小麻花。即使被姥爷从学校哭着拖回家,也难听到二姨的抱怨,“你姥爷当时挺难得的,我们那个年龄农村女孩子没几个识字的。”其实二姨也知道清退两年后母亲就复了职,因此我总是私下调侃二姨受母亲的牵连而断送大好前程,二姨却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上班一年后同事介绍对象,从一开始婆婆那边就表现得很乐意,热衷得让我受宠若惊。后来老公说起才知道,原来婆婆早托人打听,好几方反馈回来的消息就是有个人品极好的二姨,结论是“这样人的外甥女也错不了。”没想到,我的婚姻竟也承蒙了二姨的好名声。
不久我调到了市里,除了过年过节给二姨发个信息,来往少了许多。只知道退休后的二姨又聘到了另一家私营企业,谁劝她歇歇都无效,其实我们知道给三个孩子成家立业后手里已没多少余钱的二姨是想攒些养老,她不想麻烦也不宽裕的儿女。
二姨是在车间突然摔倒的,送到市里检查,是脑癌晚期,医生说只有一两个月的生存期。
住院的一个月,我和二姨有了成家以后最长一次的朝夕相处。
病床上的二姨因为瘦而显得衰老,开始她还能动,不让我们帮忙,自己缓缓地端起杯子喝水,轻飘飘地去卫生间,好些的时候,她会给我讲以前的事,要我孝顺父母、珍惜家庭、善待孩子。“健康最重要。”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二姨却常常感叹这一句话。
住了一个月钱花得象流水却日益严重的二姨吵吵着回了家,等我再去看她时,已象一片树叶薄薄地躺在床上,眼睛定定地看着一个方向,我握着她布满老茧却温暖的手,克制自己不让眼泪流下来,二姨似乎还能认得我,没隔一小会儿,就仿佛使尽全身力气似的紧紧握我一下,但她已说不出话来。
第二次回县城是参加二姨的葬礼,二姨浅笑盈盈地附着在那张放大的照片上,慈祥而美丽。一瞬间,我虚幻地感觉二姨如此近地在我身边,并没有远去。
回来和姨家的几个妹妹坐一趟车,眼睛哭得红肿的我们忆起了二姨的许多事,我一直以为自己受二姨照顾最多,意外的是离二姨很远的她们竟也说出了许多件记忆犹新的往事,生下宝宝了,二姨兴冲冲地去看,盖房子没钱,二姨悄悄寄过去……
三月的天气忽冷忽热,二姨健在的时候,会频频打电话提醒母亲增减衣服,因此在这个深夜,我和母亲又一次谈起二姨,眼泪流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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